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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觀化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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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 建
一個月以前,天津一個搞地產策劃的朋友來京時說,天津的熱鬧非凡的海河改造工程可能要有驚人之舉,不僅要把海河改造成塞納河、萊茵河那樣的“世界級”名河,兩岸也要充分的“殖民化”,也就是改造為各國(當然是西方發(fā)達國家)風情區(qū)。當時網上正在炒北大一個教授的要把圓明園改造為八國大學的奇思異想,天津朋友的話,我也就權當本已好玩的談資的作料,沒太在意。
上周五因事提前回津,晚上翻開《今晚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見頭版頭條赫然在目的大標題是《法國有關方面與本市三區(qū)合作,海河兩岸開發(fā)再添特色項目,津門品味“法蘭西風情”,占地600公頃,總投資162億元人民幣》!哇塞!原來朋友的話是真的!
再定睛看去,見頭版和二版各有一像是出自外國藝術家手筆的鋼筆渲染圖,頭版那幅正中間聳立著埃菲爾鐵塔,左側是巴黎典型的復古式公寓樓,右側是歐洲中古時代的城堡[參見圖1];二版那幅像是巴黎協和廣場,其間矗立著拿破侖帝國風格的凱旋門[參見圖2]。我以為這不過是為了渲染一下合作初成的氣氛,再看第二遍時,終于看清圖下面的小字,第一版的圖注是“將建在河西區(qū)復興河上的艾菲爾鐵塔效果圖”。
這是2003年9月5日的《今晚報》,它的第二版的更為詳盡報道的大標題也更直白:《不出津城游遍法國》,其中列出已確定要在天津海河沿岸興建的十大項目,除了沒有多大意思的文化廣場、商業(yè)長街(所謂“品法式大餐”)、高檔飯店、合作中心以外,值得照錄的項目的標題是“‘紅磨坊’將現海河西岸”、“法式園林原汁原味”、“‘法國花園’比美世博園”、“‘法國城’建莊園式街區(qū)”、“‘法國橋’法式特色獨具”。
在人類已經進入新的世紀的初年,在全世界都矚目于中國的巨大發(fā)展和成就,希望它為人類未來的發(fā)展帶來一點亮色時,在上海和北京都因與國際一流建筑師、事務所合作而聲名鵲起時,我深為我出生的城市依然糜費巨資、陶醉于自我殖民化而震驚和憤怒。
很明顯,“法蘭西風情區(qū)”的思路源于上個世紀末深圳的主題公園模式。由于正處在“改革開放”初期和城市歷史資源的稀缺,深圳興建迪斯尼樂園化的世界風光微縮園區(qū),不僅滿足了當時人們眼界初開時的巨大的獵奇心理,它也得益于當時舉國參觀學習的“熱潮”。深圳的主題公園由縮微景觀的“錦繡中華”(1:15)起家(1989年開業(yè),投資1億元人民幣),很快創(chuàng)造了經濟奇跡(一年多就收回投資,1990~1993年營業(yè)收入為3.93億元人民幣,利潤率高達50%以上),接著1:1比例的“中國民俗文化村”和自由比例的“世界之窗”再創(chuàng)佳績,由此引發(fā)了波及全國的主題公園熱,造成空前的、令人震驚的資源浪費。隨著遍及全國的品位粗俗的主題公園的沒落,以及近十年來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旅游愛好者已經早已不滿足于主題公園所津津樂道的風景名勝,現在,就是巴黎也不再那么遙遠,遍及世界的認為中國游客舉止粗俗的言論就是明證。
以變換本來很有特色的歷史文化城市的性格為代價,天津眼下平地而建的嶄新的“舊巴黎”,真是在拿城市的生命做賭注。
還是在1998年,我在《大地之靈——東西方經典建筑藝術的魅力》的《自序》中就寫到:“現在國內到處興建匯集世界建筑奇觀的博覽公園,它們常把金字塔、比薩斜塔、埃菲爾鐵塔和悉尼歌劇院等等著名建筑惟妙惟肖地按比例仿造出來。那樣的公園往往人流如潮,游人們忙著在前面留影。建筑藝術是否因此而普及了呢?完全不是這樣。那些仿古建筑不過是為了滿足人們的獵奇心理而制造的‘贗品’,建筑藝術的經典是無法模仿的。建筑不僅是空間的藝術,它還是環(huán)境的藝術,每一座建筑經典都不能脫離它生存的環(huán)境,它只有在那個‘地方’才能永生,這是建筑與其他藝術相比又一個不同的地方!
巴黎是世界上公認的舊城保護做得最好的大都市之一,它的延續(xù)城市生命的策略是嚴格保護舊城,另建現代化的新區(qū)以求發(fā)展,當然舊城也不是完全被“凝固”,而是不斷用世界級的前衛(wèi)建筑“點睛”(早的有埃菲爾鐵塔,繼之有蓬皮杜藝術與文化中心和貝聿銘設計的盧浮宮擴建工程),所以巴黎是一個由歷史自然延伸到當代的充滿活力的城市。眼下作為巴黎舊城“語境”的那些復古風格的公寓建筑,絕對不能稱為建筑藝術,就像天津、上海、廣州、武漢等地的殖民風格的建筑,它們只是在城市空間歷史中才得以突顯其價值。巴黎有無數舉世聞名的經典建筑,盧浮宮、巴黎圣母院、凱旋門、巴黎歌劇院、圣心教堂……但是巴黎人明白,如果失去舊城的街道格局和民居建筑的依托,經典建筑就會失去活力,成為孤獨的標本。巴黎市政府對這些“平庸”的老建筑異常體貼,改造絕不能改動外墻及任何細節(jié),內部雖然可以現代化,但是要經過三四個建筑事務所的競標,有關當局篩選出對原建筑改動最少和理解最深刻的方案。
我之所以對天津超大規(guī)模地“翻蓋”巴黎感到“震驚和憤怒”,是因為這是人類的城市建設史上絕無僅有的孤例,它不僅把另一個城市的精華制作成蒼白的奇觀化的標本,也扼殺了本土建筑師、規(guī)劃師的創(chuàng)造潛力,扭斷了城市歷史文化發(fā)展的脈絡。所謂的“法蘭西風情園”,實際上是對本土文化和城市自身資源缺乏信心的保守的應對策略,它把城市的歷史割斷而奇觀化的惟一目的,就是臆想的經濟效益,一旦它連這方面的預期也沒有達到,或者僅能維持數年生命,那么,它將成為一個樂園城市,拼貼城市,模型城市,垃圾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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