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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官方建筑的政治審美 [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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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描述中國黨政機關辦公大樓的特點，公安部大樓或許最合適。半個世紀前，公安部就開始籌備新建一幢辦公大樓，卻一直沒有找到心儀的方案。從那些落選的方案來看，他們不喜歡充滿現(xiàn)代氣息的大面積玻璃，也未看中凹凸不平、極具雕塑感的立面設計。
中國廣播電影電視設計研究院的建筑師蔣培銘最后加入，他決定從揣摩公安部的性格入手�！拔疑踔料氲搅斯糯难瞄T，比如刑部�！彼麑δ戏街苣┯浾哒f。另一些西方建筑也給了他啟發(fā)，比如，美國國防部的五角大樓，梵蒂岡的圣彼得廣場，以及古羅馬的斗獸場。
這些建筑的共同氣質(zhì)是：秩序。“莊嚴而震撼，”蔣培銘概括說，“給你完整的精神力量�！�
在蔣培銘的設計圖上，公安部辦公樓呈現(xiàn)為一個完整的長方形建筑，線條筆直，棱角分明。它的正中心略微凸出，像一個逗號，在視覺上為銅墻鐵壁般的整體制造出變化�！昂唵�，力度更強烈�！笔Y培銘說，它的姿態(tài)“堅強而威武”。
很快，他就得到了中選的消息�！肮膊空f‘這就是我們想要的’，”蔣培銘說，“我的設計使他們聯(lián)想到了‘鼎’�！痹谥袊κ菄抑仄�，象征著統(tǒng)一、昌盛與安寧。不久，他的方案就被概括為“盛世之鼎”，盡管這并非他最初的創(chuàng)意來源。
在立面的材質(zhì)上，公安部選擇了石料——各地的行政大樓也大多如此，盡管造價高昂，但是堅固、耐用。竣工后，這座豎立于天安門南側(cè)、國家革命歷史博物館以東的大型建筑，得到了多方贊譽，而每一個贊譽的核心詞都指向：威嚴。
“威嚴是現(xiàn)在中國行政大樓的基本特征�！鼻迦A大學建筑設計研究所所長徐衛(wèi)國說，這意味著空間布局的封閉與隔離。
洲聯(lián)（WWW5A）建筑設計集團主建筑師劉力從未見過左右高低不等的行政大樓。徐衛(wèi)國看到的也大多如此：它們有著對稱而方正的龐大體態(tài)，需要級級攀登的高臺階，以及守門的警衛(wèi)�！斑@延續(xù)了故宮設計思想�！彼f，故宮通過嚴格的中軸對稱，強化了建筑帶給人的權(quán)威感。
事實上，對稱的封閉式政府行政辦公大樓，遍布全國。從正面看，上海市政府大樓像一個“山”字。數(shù)十根立柱撐起了主樓前的門廊，垂直的線條增加了嚴肅之感。在有海峽之隔的海南島，省政府也沿用著行政建筑的慣例，遠看像一艘方方正正的大船。在“對稱”這一關鍵問題上，就連世界海拔最高的政府辦公樓——西藏日喀則市政府行政中心——也未能例外。
這些大樓，全都鋪設了臺階，需仰頭才能望見正門。而正門兩側(cè)建造了緩坡供車輛行駛，領導們下車就可進門，免去了攀登之苦。
而青島市政府的布局也很典型，它像兩塊大小不等的弧形積木疊落在一起，重心吻合。在正門的臺階之下是草坪，與此間隔馬路——大多數(shù)政府樓前的馬路是當?shù)刈顚挼哪且粭l——再前面——是廣場。政府門前的廣場，也往往是本市最大的。
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中國國家博物館﹚代表了上世紀60年代左右中國官方建筑的審美。
“通過建筑作品去教育群眾”
當年的《人民日報》認為，建造者們正在拿封建時代的 “宮殿”、“廟宇”、“牌坊”、“佛塔”當藍本，制作各種虛夸的裝飾。
在政治的約束之下，建筑的風格總是跟著政策的變動而搖擺。政權(quán)新建之初，建筑的風貌與現(xiàn)在并不相同。上世紀50年代，政治、經(jīng)濟都在參仿蘇聯(lián)，建筑自然也概莫能外，蘇聯(lián)的內(nèi)政與中蘇關系共同決定了中國的城市風貌。
斯大林時期，蘇聯(lián)建筑向著“復古的社會主義現(xiàn)實主義”急劇轉(zhuǎn)變。那些現(xiàn)代主義建筑則因不能給予人們“積極的文化和歷史聯(lián)想”而遭到抵制。1934 年，簡潔的蘇聯(lián)輕工業(yè)部大廈，被批判為“莫斯科的疤痕”，而同時竣工的莫霍夫大街住宅樓，則因采用文藝復興建筑風格的帕拉第奧巨柱式，大受贊美。
社會主義國家的建筑，最能“直接和明顯地肯定時代的偉大和美麗”，這是當時的主流聲音。
為了展示蘇聯(lián)社會主義建設的成就，1952年，中國開始建造“蘇聯(lián)展覽館”（現(xiàn)更名為“北京展覽館”）。
該建筑采用俄羅斯民族的傳統(tǒng)風格。中央大廳的正面高懸蘇聯(lián)國徽，其上聳立著87米高的鎦金塔，塔尖安裝巨大的紅色五角星。在陽光的照耀下，有著大量黃金的鎦金塔閃閃發(fā)光。
1953年，著名建筑師梁思成訪蘇歸國。他認為，是否包含民族形式，是階級立場問題。建筑，應以民族特性的形式與“充滿了資產(chǎn)階級意識的”美國式玻璃方匣子展開斗爭——在斯大林倡導“社會主義內(nèi)容，民族形式”的建筑方針之前，還從未有人察覺方正的平頂屋是帝國主義建筑的代表。
“通過建筑作品去教育群眾，幫助他們前進。”梁思成說。
于是，以中國宮殿和廟宇為基本范式的建筑在全國迅速鋪開。而大屋頂，則是“民族形式”中最普遍的一類。那些鋪設著琉璃瓦、以斗拱和飛檐形式示人的“大屋頂”，看上去雄偉壯觀——這適于新政權(quán)表達正統(tǒng)感與民族自豪。
不過，與現(xiàn)代主義建筑一樣，復古的“民族形式”也好景不長。蘇聯(lián)領導人的更迭又一次波及中國的建筑形態(tài)。1954年底，斯大林的建筑方針被新上臺的蘇共中央總書記赫魯曉夫否定了。
河南夏邑曹集鄉(xiāng)政府，模仿天安門也是地方建筑風潮。
從1955年開始，曾與資產(chǎn)階級意識進行斗爭的“大屋頂”，變成了奢侈浪費的典型。北京“四部一會”大樓（現(xiàn)今國家發(fā)改委）正中大屋頂?shù)慕ú囊呀?jīng)運到現(xiàn)場，卻不準使用，那些充滿民族風格的琉璃構(gòu)件被毀棄在現(xiàn)場。
而地安門機關宿舍大樓的綠色門罩、斗拱和柱子上復雜的朱紅彩畫、門樓地面上鋪著的花崗巖亦被批評�！按髽遣幌袷切碌�，而是從古老朝代遺留下來的剛剛經(jīng)過粉刷的建筑一樣。”當年的《人民日報》認為，建造者們正在拿封建時代的“宮殿”“廟宇”“牌坊”“佛塔”當藍本，制作各種虛夸的裝飾。官方將其定義為：“資產(chǎn)階級形式主義和復古主義傾向”——這是對“民族形式”式建筑的定性。
青島市政府大樓。這種布局和形態(tài)，也是各地政府大樓的典型。
“好社會主義之大”
人民大會堂立面的面積超出原定的兩倍還多。周恩來說，“我們就是要好社會主義之大，急社會主義之功”，要“大而有當”。
3年之后，十項國慶工程全線啟動，并在一年之內(nèi)悉數(shù)完工。其中，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人民大會堂與英雄紀念碑奠定了今日天安門廣場乃至北京的氣質(zhì)與格局。
一時間，全國最優(yōu)秀的建筑師云集京城。1958年9月，時任北京市委書記萬里對他們說，“國慶工程”是為了反映建國10年來的巨大成就，檢驗社會主義中國已經(jīng)達到的生產(chǎn)力水平，“不能連蔣介石、清朝皇帝時代的都不如”。
最終，大會堂收到立面方案的設計圖189份，而被選中的正是一個西方古典廊柱式方案——它的面積超出原定的兩倍還多。周恩來說，“我們就是要好社會主義之大，急社會主義之功”，要“大而有當”。天安門廣場，也要大。毛澤東認為，要莊嚴宏偉，要能容納100萬人集會，使之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廣場。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政治在決定建筑審美之外，還造就了大批真正的政治性建筑——形成“革命”的隱喻和象征。
其中，四川的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展覽館最為典型。主館及其兩側(cè)的建筑，再加上檢閱臺，略呈一個“心”字，而當中的毛澤東巨像成為“心”中一點。組合起來，就是“忠”。毛澤東巨像底座高7.1米，代表中共的誕生紀念日；而巨像高為12.26米，正是毛澤東的生日。
全國各地，這樣有著革命意象的細節(jié)比比皆是。為了表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廣東展覽館塔樓的塔頂、庭院路燈的燈罩，以及鐵圍欄上，到處使用了火把圖案。而長沙火車站鐘塔頂尖的火炬朝向，則無論飄向哪個方向都不妥當：向西，是“倒向西方”，向東，則是“西風壓倒東風”。最終決定，向上。
1976年，毛澤東逝世。天安門廣場上的毛主席紀念堂，也成為一個時代的句號。這座紀念堂平面布局嚴謹而對稱，有著強烈的中心感。底部的臺階，選用了紅軍長征時經(jīng)過大渡河邊的四川石棉縣紅色花崗巖，象征著“紅色江山永不變色”。
長沙火車站鐘塔上的火炬是文革時代的典型代表。
向北京看齊
一些官方建筑體現(xiàn)的是領導們的審美，并非建筑師。他們都喜歡什么呢？一個簡單的思維是，模仿北京。
改革開放后，對建筑的剛性政治要求也被撤銷。不過一些領導的個人意愿，還是往往成為城市形態(tài)變遷的重要力量。與官員們相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這點上，建筑師們倒頗有共識。
“根本沒有能與長官意志相抗衡的機制�！蓖瑵髮W建筑與城市規(guī)劃學院教師匡曉明說，除非遇到書記是個博士。悲觀的建筑師們說：“設計師只是其中畫圖紙的技術(shù)人員。”
在一些招標會上，領導往往會很謙虛——我不是專家，純屬個人觀點，拋磚引玉，大家表態(tài)——這是他們的開場白，但往往是無論領導拋的什么磚，大家都會支持。若是領導最后發(fā)言，前面的專家都會留好余地，10個方案挑出三兩個，最后等領導拍板�！皼]辦法，誰的權(quán)力最大，誰就有發(fā)言權(quán)。”劉力說。有時候，在招投標之前，決策者已經(jīng)意有所屬。即便是中標的方案，建筑師們也經(jīng)常遇到波折——領導換了，方案也會跟著換，之前干的，都停工作廢。
從這個角度講，一些官方建筑體現(xiàn)的是領導們的審美，并非建筑師。盡管，領導也存在于時代的審美之中。
他們都喜歡什么呢？一個簡單的思維是，模仿北京，各地就很熱衷于“天安門”。
央視新大樓“大褲衩”代表了過去幾年官方對建筑物“新”和“奇”的審美。
比如寧夏銀川市的“南城樓”，這座古代建筑在翻修之后變成了“天安門”——同樣大紅色的墻身，在毛澤東畫像的兩側(cè)分別寫著：“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而山西省臨汾市堯都區(qū)也曾建造天安門，在那里，城樓、金水橋與華表，一應俱全。在此之外，“天安門”還出現(xiàn)在了河南夏邑曹集鄉(xiāng)、華西村，以及重慶市忠縣的黃金鎮(zhèn)。
事實上，各地對北京的模仿并未止于天安門，“鳥巢”也在山西省境內(nèi)出現(xiàn)。而徐衛(wèi)國則在沈陽、山東等地看到了長安街兩端的彩燈——它中部斷開，像一對張開的翅膀，很好辨認。去年年初，蘭州的東方紅廣場上，也矗立起56個“民族團結(jié)柱”。它們與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天安門廣場上的“民族團結(jié)柱”極為相似，一樣的大紅色的柱身，兩端金黃，撐住天空。
“就像波幅的震動，（從北京）傳導到外地。”北京市地方志辦公室副巡視員譚烈飛說，他也注意到了這一現(xiàn)象。這與那些效仿白宮的政府建筑一樣，成為一種政治偏好。
當然，這些粗糙的模仿更多集中于縣鄉(xiāng)兩級，一些級別更高的領導們則另有偏好——比如大、高�！罢胍ㄟ^建筑展示成就，表達人定勝天�！眲⒘φf。
因?qū)V電領域的建筑較為熟悉，蔣培銘曾配合庫哈斯設計中央電視臺的新大樓。“我?guī)旃谷ヒ娺^央視的領導，他們說就要一個人沒見過的東西，要天外來客�！笔Y培銘說。
“1990年代流行玻璃幕墻，那是改革開放的代表。2000年前后，政府開始喜歡新奇和世界一流�！弊T烈飛覺得，如今，在安德魯?shù)膰掖髣≡�、庫哈斯的央視新大樓，以及赫爾佐格和德梅隆的“鳥巢”之后，至少在北京，建筑已開始趨于冷靜。
事實上，由于意識形態(tài)的不斷變化，建筑審美的更迭仍在繼續(xù)�，F(xiàn)在，就連廣州的白天鵝賓館也越來越尷尬了。“（政府）恨不能炸掉�！笨飼悦髡f。在上世紀80年代，作為惟一由中國建筑師設計的國際五星級賓館，它可是廣州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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